七月天,姑苏最热的月份,窗外的那些绿色的植物也失了生气,软趴趴的萎靡在一边,只是偶尔随着微风无奈的摆动两下,稍显一丝生机…

坐在案前，翻转着手中的那张大红帖子，红的还真是刺目。

“少爷”回过头去，小桃端了一碗绿豆粥走了过来。

置下帖子，接了碗勺过来，我慢慢的放进嘴里吃着。

“少爷，今儿个是七夕，街上一定热闹着呢”小桃低头收拾着书桌上的信函书籍，絮絮叨叨地说着，过了会儿见我没了声音，她这才回过头来，看我一脸的若有所思，随着我的视线落在那案上的红贴。

“啊！今儿也是春姐姐出阁的日子！少爷，你要去李府赴宴么？”

我无意识的拿着瓷勺在碗里搅和着……

城里最热闹日子莫过于一年一度的庙会。小桃大早就在我耳唧喳着，知道她想去的紧，又难得出门槛子。便遂了她的心思。

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微热，加上熙攘人群，更让人有些许的烦躁。周围人们的笑声,小买卖的吆喝声,阵阵的食物香气飘来,桃丫头开心的一直咧嘴笑着,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四下里张望。也不好搅了她的兴致，只得跟着她顺着人群走着。

人群突然中喧闹起来。

“不知道是哪家的女眷，好大的排场”

“这你都不知，那是城东，李府李老爷家的二夫人”

“什么二夫人，人家早就是李府的正主啦。进李府没几年，大夫人就去了。她便被扶了正，李老爷之后又没再娶，去年也去了，自然是她接掌着李家。”

“据说当年她守寡没几年就带着孩子嫁了本城的一个姓季的举人，后又耐不住穷，扔下父女两，进了李府做小，现在可出了头了”

“不如你我一同前去凑个热闹……”

这世间好议人长短的还不在少数，现下身旁的几位就是，让人不去注意也难。

随众仰脖看向街心，依稀只见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其后车辆纷纷，人头簇簇．老婆子，小丫鬟，乌压压的竟占了大半街的车。

“少爷，好大的排场，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回头只见身边的桃丫头一个劲儿的踮脚仰脖儿的往被围个水泄不通的街中心瞧，脸上难掩兴奋之情！

人群开始随着车队向前移动。

“小心”二字尚未来得及出口，便见桃丫头一个重心不稳，向后栽去。

却传来两声尖叫，急忙上前看去，她竟又压在另一女子身上。

忙将二人扶起，带至一旁空旷处。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确认小桃无大碍后，赶紧问候那位不幸的女子，那女子看起来轻轻的,细细的虽比不上小桃文气,却比她多了两分柔弱…像什么呢？

“我的花，花……”

寻着她视线看去，刚才桃丫头摔倒的地方倒着一只竹蓝，洒落了一地的白兰，大部分已被众人凌乱的步子踩坏……

“多少钱？”

“呃？”

“这些花共值多少钱？”对上她错愕的眸子，仔细看她两眼,柔弱中却有着股韧劲……像垂柳！

“一两银子”

我掏摸出二两碎银，递与了她。在她的推委中赶紧和肇事丫头退离了现场。

“吴康，把这个送到布政司。”将一份册子交与身边的文书，庙会的日子也过去了两天，桃丫头这几日倒也乖了许多……

“对了，我让你抄的文书好了没有？”开口唤住欲退下的吴康。

“抄好了部分，还差几本”吴康捧上一叠册子。

取了面上本，翻了几页：“好字，但……不是你的字迹”我拢了拢眉。

“是个叫希延的季举人帮抄的。”吴康倒也老实。

他的生活不宽裕吧，“你说，他姓季？”我将册子合上递给吴康。

“是的，大人。一会儿他就将剩下的送来”

季……举人么？

“你……你是知府大人？”显然坐在对面的女子还没从惊愕中恢复。

我端着茶,盖碗儿撇着茶叶末子，笑看着春儿姑娘点点头。方才经过后院时，吴康介绍了兄妹两，兄长正是季举人，巧的是妹妹正是那天的姑娘，她叫春儿。

“季希延，是你大哥么？”

“唔，但不是亲哥，只知道自从娘走后，我就和他在一起生活。”她低下头去，有些个不自然“可是为了照顾我，十年间，他放弃了三次赴考的机会”

“明年的会试，你大哥报了么？”明年太后七十大寿，朝廷将增设“特考”。

“还未定下来，靠我卖花和希延哥抄书的这点钱只能维持生计……”她越发为难的低下头去，“上京赶考要很多银两……”

“如果……我资助你大哥赴考，你可愿意？”刚才粗粗打量了那个季希延，是个憨厚老实的读书人。谈吐间又颇有文气……倒是个人才……“这不是施舍，是借，可以以后慢慢的还”

“少爷！今个春姐姐要来取钱吧？”

“恩”我对着书，漫不经心的回了句。

“少爷，知道么？我觉着春姐姐喜欢她大哥呢。”桃丫头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恩，兄妹么……”

“我觉着不像是兄妹之情，倒像是……”

“这你又知道了，小小年纪的……”放下书卷，我抬起头眯眼望着她，这小丫头，平素里太由着她了……

“我就是……”桃丫头还想辩些什么……

“大人，季举人来了。”吴康领了人进来。

“小桃，将准备好的银两取来……”

“大人……”还没吩咐完，却见季希延跪倒在身前。

“春姐姐不见了？”身后的桃丫头倒是紧张的很，呛声在前……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求大人一定要帮我……”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倒起桃丫头方才的话来……

“还没有消息么？”望着回报的衙役，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莫非已经遇害……倒也不得不考虑起这个可能，也是我们一直极力回避的……

“大人，刚才李府谴人送帖子来”回过神，只见门房的阿义，毕恭毕敬的递上张帖子来，小桃上前一步接过了,回头递了给我,是张大红喜贴。

“春儿……我们是不用找了”看过后，将帖子转手递给一旁位子上的希延，“我想……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曾经是我的继女，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如梅她前阵子来找过我们……被春儿斥了回去……如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望着泣不成声的季希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究竟是怎样深刻的情感……

“少爷…少爷”,“啊”我猛地张开眼,发现是桃丫头在推着我。

“怎么了？”

“你是不是太累了,看着方才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问你的话也不答理”,小桃弯下腰看着我。

“没事儿,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罢了”

放下手中的碗，我站起身来,“走吧”

“哗啦啦…”，竹叶儿被风吹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着天生的些微凄凉。刚才还阳光明媚，现在却风雨欲来……

“对自己所经营的一切很满意，是么？”凭栏，我看着花园内被风吹乱的花草。

“你根本不了解一位母亲的心情，虽然十二年来我未养育过她，但我爱她，我绝不允许我女儿做出违背人伦的丑事。”

风力逐渐变强了，夹杂一股子土腥味儿直扑面门而来，能感觉着点点雨丝若有似无的拍打着我的面孔。

“听过……秋扇的故事么？”取过身边夫人手中的宫扇，“这把小小的扇子，在夏天时为人们带来丝丝的清凉，到了秋凉时，人们就把它搁置在一边，等来年夏天再想起它……”

抚上扇面那精致的仕女图：“你，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一把扇子那么简单，想用的时候就用，想弃的时候就弃，丝毫没有考虑到别人的心情……”

“不，你不懂。是，我是对不起他们父女，但是，我绝不允许他们两在一起，毕竟希延做过春儿的父亲。”李二夫人显的异常激动，“李老爷死后，留给我一大笔的财产，足够我们三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希延可以继续的做春儿的父亲，而她仍是我的女儿……林家有钱有势，春儿嫁过去会幸福的……”

雷声越来越大，雨也愈发的急促起来，胸前的衣服都被潲湿了“幸福？十二年前就被你毁了，十二年后你还要毁一次么？”

是的，我不懂，不懂那种自私的爱，病态的爱。

“少爷！”身后传来小桃的唤声，我挑了挑眉头，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李府。雨也渐渐小了……

少爷，你从刚才起就一个劲儿的往前走，还下着雨呢，你也不顾，别人上来搭话，你也不理……”小桃上前为我打过伞，絮叨着。

半晌，雨停，风微微。湿漉漉的空气，黄昏的院落，白兰整朵整朵的跌落。那曾经鲜活的生命，于一场风雨中，憔悴了！

轻轻拾取一枚花瓣，依稀有昨夜的芬芳……

抬手推开木门，吱吱嘎嘎的响。挑帘细看时，屋子里空无一人。

屋外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出门一看，竟是府中的衙役。

“大人！大人！原来你真在这里，可让我好找……”那衙役似赶的急了，喘着粗气“李家的小姐，就是今天出阁的那位城东李府李家小姐，在花轿内服毒自尽了”

风掠过，卷起一地的落花……断枝的花是活不长的……

寺院内，一袭白衣，随风飞扬。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哀伤的低吟，在这空寂的寺内久久回荡

我却无法改变这一切，无法……

抬头凝视着微笑的佛祖，阅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依旧拈花不语。若非尝尽了甘苦，又怎会有怜悯众生的慈悲。岁月依旧，故人依旧，而我们也依旧只是红尘里一片小小的花瓣，在佛前的莲花座上，燃烬岁月的苦楚。

“少爷，这又是要去哪儿啊”身边的桃丫头跟着我走下山去。

“去街上逛逛吧，今儿个……是七夕呢……”